美術拼貼10.jpg

這是我唯一擁有的一張,與外婆的合照。

今天因為家裡有事抽空回到外婆家,
這間40年以上的老公寓,埋藏我許多許多兒時點滴。
外公外婆離開我們已經很久很久了,
我也很久很久沒有真正的,好好再踏進那裡。
照片上外婆抱著我坐在小矮凳的陽台,
很可惜在10多年前進行內部翻修的時候被打掉了。

午後下了一場雷陣雨,
我望著窗外,內心惆悵不已。
這個也許是我記憶中第一個被牢牢記著的房子,已經人事全非了。

那些寂寥的下午,暗色的笨重的傢具,外公還有外婆( 我喊他們公公婆婆 ),
他們都一個一個離我遠去...

媽媽是家中么女,
我出生後外婆早已過中年,
不過樣貌體態仍維持得宜,
照片裡她穿著自己親手縫製的改良旗袍,
雙手環抱胖嘟嘟的外孫女,
陽台上日光燦爛,
卻掩不住外婆眉宇間的憂愁...

我以前從不覺得自己長得像外婆,
但是現在看照片,
我發現原來自己跟外婆一樣,有皺眉的習慣。

前陣子,終於在家看完南海十三郎的DVD。
南海十三郎是11年前香港嘉禾出品的電影,
描述二,三O年代曾經風光一時的粵劇編曲名家 - 南海十三郎的一生。
劇中十三郎載浮載沉的際遇,
讓我想起同樣出生在那個時代,
也曾因為戰爭顛沛流離的外婆。

從0歲到上幼稚園以前,
大半的時間我都在外婆家度過,
等待入夜後下班的爸媽來接。
外婆不快樂,
我從小就感覺到,
卻要到長大才明白,不快樂的日子有多難過。

外婆是廣東人,姓左,
有個古典的名字,叫做" 雪英 "。
就和那時代大部分的國軍眷屬一樣,
身不由己地跟著從軍的丈夫來到台灣,
言語不通,人生地不熟,
外婆連國語也不會說,更別說是台灣話。
我不知道當年突如其來從熟悉的泥土被連根拔起,
倉皇來到異鄉,
外婆受過什麼樣的衝擊,無論在心理或生理。
只知道她不愛出門,深居簡出,
寧願待在一方小公寓,自己的世界裡。

記憶中外婆最大的消遣,
除了廣東人酷愛的麻將,
就是看楊麗花歌仔戲。
打麻將要有牌搭子,
不愛交際的外婆哪找得著伴,
若不是兒女返家陪她摸兩圈消遣,
大部分無聊的下午,
我玩扮家家,
外婆便自己一個人打起麻將。
沉默的,
寂靜的午後,
只有麻將互相碰撞聲,
青春好短,
日子好長,
我想出去玩,
外婆想念家鄉,
我們都覺得,時間怎麼過也過不完...

我原本不明白,
連國語都不會說的外婆,
為什麼愛看歌仔戲?
大一點以後我問她,
外婆說,
因為歌仔戲,
聽起來像年輕時她最愛看的廣東大戲。
外婆於40年代來到台灣,
那是一個,沒有網路,沒有mp3,尚未解嚴的年代。
沒有地球村,
沒有we are the world.
國境就是國境,
別離就是真正的永遠分離;
一晃眼幾十年過去,
外婆再也沒法透過任何形式,聽過一句粵劇。
所以,
她只好看歌仔戲過過乾癮。

解嚴之後,
媽媽也曾提議,帶外婆回廣東看看。
連家門都不愛出的外婆,
怎會輕易首肯,
只淡淡說:「唔駛啦,返去邊都唔識囉...」
(不用啦,回去哪裡也不認識了...)
再沒兩年,外婆就離開了我們。

看著南海十三郎的電影,
我突然想起,
十三郎在廣東省城最火紅的風光歲月,
應該就是外婆還在做小姐的年代。
也就是說,
十三郎膾炙人口的劇作,
外婆可能也在戲院跟著哼唱,
用年輕泛紅的臉蛋仰望著台上的名伶,
和時下崇拜偶像,喜愛流行歌曲的少男少女無異...
直到對日抗戰,國共內戰,
南海十三郎被時代的巨輪推著四處流離,
外婆也是,
嫁做人婦,隨著從軍的夫婿流落異鄉,
被迫結束她的少女情懷。

真希望,
外婆有機會看到這部電影。
真希望,
外婆有生之年,能再聽到一次廣東大戲。
現在我終於明白,
當年望著電視裡的歌仔戲,外婆為何如此深深著迷。
原來,
戲曲投射了她遺落在家鄉恍如隔世的青春印記。

 

後記:
突然想起外婆,
想起童年在外婆家陽台上的點點滴滴。
我是獨生女,
很小便懂得如何與寂寞共處,
這都是外婆教會我的。


我的外婆叫做左雪英,
一個被淹沒在大時代的平凡女子。
外婆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,
我很愛她,
但從不了解她。
南海十三郎讓我意外窺見外婆的青春歲月,
我怕如果不記述下來,
總有一天,
外婆就這麼永遠被忘記,沒有人會再想起...

 

 

 

 

小米缸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(6) 人氣()


留言列表 (6)

發表留言
  • terrilee
  • 嗚嗚~好感人啊
    我也好愛我外婆
    但她現在住進安養院了
    在台中
    有機會就想去看她

    話說向霖爸媽也是廣東人
    但是是在越南的廣東人
    因為戰爭逃難來台灣
    很多的故事說起來很像歷史
    有時候很難想像他們的故事啊
  • 難怪他愛喝湯
    廣東人真是無湯不歡哪
    我小時候外婆要超愛煲湯的
    那個年代的辛酸
    真不是生在太平盛世的我們可以想像...

    小米缸 於 2009/06/19 22:34 回覆

  • f
  • 感動的文章
    感動的一切
  • 謝謝啊~~

    小米缸 於 2009/06/23 01:34 回覆

  • 小妮
  • 好感人喔~~
    我的外曾祖母,活了一個世紀多....卻守寡了大半世紀,常常在後山走來走去!
    我也不了解她,一值很想問她,這半個世紀沒有了外曾祖父,她寂寞嗎?
    結果沒機會問,她就離開了~
    看到這篇突然覺得很難過!!

  • 很多時候
    即使是親人
    也未必有機會瞭解彼此吧
    我對外婆應當也是如此
    等到大了可以理解了
    往往也沒機會了。。。

    小米缸 於 2009/06/23 01:33 回覆

  • FOREST
  • 這篇真感人,看到文末視線都模糊了.......
    我也有這種感覺,長輩的心情,總在自己長大之後才能體會。
    再看看自己小時候的那些黑白照片,
    長輩們總是皺眉的比微笑的多呀......
    那個時代,小孩像是瀑布旁鳥巢裡的雛鳥,
    總是感受到大鳥羽翼的溫暖,
    卻不知大鳥承受了外面多大的風雨......
  • 是呀
    比起上一輩
    我們真是很幸福的
    只是越長大
    要面對的責任義務變越多
    於是比較難隨時都很開心吧

    小米缸 於 2009/06/23 01:37 回覆

  • KoKo
  • 喜歡妳的文采 ... 感情豐富, 文筆流暢! Wonderful!
  • 謝謝~
    歡迎沒事來坐坐呀~~

    小米缸 於 2009/07/22 20:41 回覆

  • 罪孽之蝶
  • 小姐您好:
    小弟在十幾年前曾經看過南海十三郎這部片
    在十幾年後
    小弟就開始找尋曾經想要收集的電影
    像是由梁家輝主演的棋王
    或是由馬如風.陸小芬主演的無卵頭家之類等等

    唯有南海十三郎一直以來
    始終找不到
    所以今日小弟非常十萬分冒犯的請問您
    不知是否願意割愛南海十三郎這部電影
    如果願意的話
    不知是否能請小姐您開個價錢
    小弟沒有太大的願望
    只是希望能在有生之年
    再一次看看這部片
    畢竟
    現在的電影
    或是第四臺這些
    早以不如往前那般

    sirens_hades@yahoo.com.tw

    這是小弟的信箱
    小弟衷心期盼小姐您能割愛

    在此
    小弟衷心祝福小姐天天開心
    新年開始有新希望
  • 南海十三郎真是一部好電影
    我很能體會你想收藏的心情
    不過很可惜那部片不是我的
    是跟朋友借來看的
    朋友也是找了很久才找到
    而且還不是DVD,是VCD(畫質不太好)
    因為得來不易朋友也沒有割愛的打算
    抱歉讓你失望了
    新年快樂!

    小米缸 於 2011/01/06 15:22 回覆